海豚与夜莺的深夜电台_御书屋 - 20.空鸟笼
“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同盟终将如海市蜃楼般消散,而最深的偏执,往往生于即将失去的恐惧。”
机舱内冷气开得很足,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24摄氏度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槟、皮革和某种昂贵且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——那是姜曼惯用的CHANEL No.5,浓郁,经典,却因为太过完美而显得刻意。
沉知律坐在靠窗的真皮航空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苏打水。
他没有看窗外翻涌的云海, 手中那份关于迪拜港口扩建的文件上印有机密二字,他却无暇顾及。
他的眉头紧锁,形成一个并不明显的“川”字。那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厉,此刻化作了一种深沉的不耐。
他旁边坐着的,是本不该出现在这架飞机上的人。
姜曼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巨大的蓝宝石胸针。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国宴,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。
“知律,尝尝这个鱼子酱。”
姜曼放下手中的银叉,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,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,“你以前最喜欢。”
沉知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我不饿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 “还有,我记得我说过,这次行程只有我和安安。”
“可是安安想妈妈了,是我儿子让我来的。”
姜曼笑了笑,眼神飘向不远处正在沉睡的沉安。小家伙身上盖着羊绒毯,怀里还抱着那个宁嘉给他拼好的、缺了胳膊的乐高飞船。
“而且……”
姜曼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沉知律身上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,“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,我也不放心。毕竟,听说你最近家里……挺热闹的。”
沉知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终于抬起头,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,射出一道寒光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姜曼耸了耸肩,端起香槟抿了一口气,“就是听说,你养了只挺漂亮的小金丝雀。还在上大学吧?听说还是学画画的?年轻真好啊,那种生涩的、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确实挺招人疼的。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,没有嫉妒,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、仿佛在谈论一只宠物的轻蔑。
沉知律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这和你无关。”
“怎么无关?”姜曼放下酒杯,身子微微前倾,“知律,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苦。那方面……确实是个遗憾。男人嘛,总需要点心理补偿。找个听话的、干净的小姑娘在身边养着,哪怕只是看着解解闷,或者是通过一些……特殊的手段来满足一下,我也能理解。”
她显然还不知道沉知律已经“痊愈”的事实。
在她的认知里,那个女孩不过是沉知律用来掩盖自己无能的挡箭牌,或者是某种变态心理的宣泄口。
“特殊的手段?”沉知律嗤笑一声。
“难道不是吗?”姜曼挑眉,“不然你养着她干什么?真谈恋爱?别逗了。我们这种人,婚姻和爱情是两码事。你可以养她在外面,甚至可以多养几个。我不在乎。”
她摊开手,展示着自己身为“正宫”的大度。
“只要你肯复婚。”
“沉家的女主人,只能是我。安安的妈妈,也只能是我。至于你在外面怎么玩,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只要别闹出孩子,别带回家,别影响我们的利益共同体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。
“毕竟,我也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女人。那天我去云顶公馆拿护照,看到她在客厅里像个女主人一样耀武扬威的样子,我都没说什么。”
啪。
一声脆响。
沉知律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板上。苏打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昂贵的胡桃木桌面上。
“你去云顶公馆了?”
他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。“你说过,是让你的助理去拿护照。”
那双原本只是冷淡的眼睛,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,死死地盯着姜曼。
“去了啊。”姜曼被他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,随即皱眉,“怎么?我去拿安安的护照。那是我们的家,我有什么不能去的?”
“纠正一下。”
沉知律打断了她。
他摘下眼镜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——那块曾经给宁嘉擦过嘴、擦过眼泪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。
动作很慢,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那是我的家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炬,“和你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沉知律!”姜曼的脸色变了,“我们虽然离婚了,但那房子——”
“那是婚前财产。姜曼,请你记住,那是我的私人住宅,和你没有一点关系。”
沉知律重新戴上眼镜,恢复了那种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模样,但嘴里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。
“而且,从你和那个健身教练在床上滚床单被我抓到的那一刻起,我的地方,对你来说就是禁区。”
他唇角勾出一丝淡淡的浅笑,却像是淬了毒一样。
——“我不嫌脏,但我嫌恶心。”
姜曼的脸瞬间惨白。
那是她的死穴。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。
“你……”她颤抖着手指着沉知律,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!我也道歉了!我也签了协议!你还要记恨多久?你就这么洁癖?那个女人就不脏?她为了钱爬你的床,她就比我高贵?”
“我确实是在包养她,也许她也是为了我的钱……”沉知律淡淡地说道,脑海里闪过宁嘉那张总是小心翼翼、却又在某些时刻倔强得要命的脸。“但她比你干净。”
至少,她的温柔,她那些笨拙的讨好,甚至她那些因为羞耻而流出的眼泪,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。
而不是像姜曼这样,一边说着爱,一边在别人的身下承欢,甚至,满心算计。
“你!”
姜曼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贵妇的仪态。
但她是姜曼,是商场上出了名的精明角色。
她深吸了几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。她知道,感情牌打不通,那就打利益牌。这才是他们这种人最听得懂的语言。
“好。不说这个。”
姜曼冷笑一声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甩在桌上。她有备而来,她知道……他这次去迪拜的真正目的。陪沉安参加比赛只是其中一个,更重要的,也是对外秘而不宣的,是为了那份此时此刻压在沉知律手下的新港开发合同——那是万恒盯了快两年的大生意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沉知律扫了一眼。
那是关于迪拜港口扩建项目的内部竞标资料。
“我在阿联酋有些人脉。”姜曼恢复了那种精明的神色,“那个负责招标的亲王,是我父亲的老朋友。如果你肯复婚,或者至少……对外宣称我们要复婚。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“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,万恒的股价至少能翻两倍。沉知律,你是个商人。这笔账,你会算吧?”
她自信地看着他。
没有男人能拒绝这种诱惑。尤其是像沉知律这样野心勃勃的男人。
沉知律拿起那份文件,翻了两页。
确实是核心资料。
姜曼确实有手段。
他合上文件,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精明、现实、又充满算计的前妻。
突然觉得很累。
这种充满了交换和博弈的关系,让他感到无比的厌倦。
他想起了宁嘉。
想起了那个缩在他怀里,只会问“S先生疼不疼”的傻姑娘。想起了那个拿着三百万却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只知道往孤儿院砸钱的笨蛋。
和宁嘉在一起,他不需要防备,不需要算计。只需要做他自己。
“姜曼。”
沉知律开口了。
他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嘲讽,也没有愤怒,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。
“作为合作伙伴,你是优秀的。这一点,我从来不否认。”
姜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是。”
沉知律话锋一转,“作为妻子,你出局了。”
“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健身教练。而是因为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我不想要一个随时都在算计我的枕边人。”
“这个项目,我自己会拿。不劳你费心。”
说完,他把文件推了回去。
姜曼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没想到沉知律会拒绝得这么干脆。为了那个小丫头?还是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?
就在这时。
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
一个软糯的、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的声音响起。
沉安醒了。
他揉着眼睛,抱着那个破飞船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。看到爸爸妈妈都在,小家伙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惊喜的表情。
“妈妈!你真的来了!”
他从座椅上滑下来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一头扎进姜曼的怀里。
“安安以为你在骗我……呜呜呜……安安不想一个人……”
姜曼抱住儿子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这一次,不是演的。她看着怀里小小的儿子,又看了看对面冷硬如铁的沉知律。
“知律。”
她放软了声音,带着一丝祈求,“就算不是为了我,为了安安。这几天,能不能别赶我走?他明天就要比赛了,他需要妈妈。”
沉知律看着儿子。
看着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小脸,看着他紧紧抓着姜曼衣角的动作。
心里的那块坚冰,终究还是为了血脉而软化了一角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。
……
飞机平稳降落。
机舱门开启的瞬间,属于迪拜沙漠的干燥热浪扑面而来,夹杂着细微的沙砾,瞬间吞噬了头等舱内残存的冷气。
停机坪上,七星级帆船酒店的劳斯莱斯车队早已列阵等候。
沉知律单臂抱着沉安,姜曼踩着高跟鞋跟在身侧。在那些穿着白袍的接待人员眼中,这依然是一帧完美无瑕的阶级画卷——男才女貌,幼子可爱,财富滔天。
沉安很兴奋,小手拽着沉知律的袖口,叽叽喳喳地说着乐高机器人的参数。沉知律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脸色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,但并没有拂开儿子的手。
车队平稳驶入酒店。
波斯湾的湛蓝海水透过皇家套房的整面全景玻璃墙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沉总。”迪拜分公司的负责人双手递上房卡,语气恭敬而谨慎,“您和小少爷的主卧套房已经备好。姜小姐的房间安排在走廊的另一端。”
这是沉知律在落地后下达的死命令。
分房睡。物理上的绝对隔绝,这是他容忍姜曼同行的底线。
姜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,但碍于儿子和下属在场,她硬生生挤出一个得体的笑:“好,那我带安安去试试比赛服。”
随着厚重的双开门“咔哒”一声合拢。
极尽奢华的主卧套房内,彻底陷入了死寂。
沉知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他走到落地窗前,一把扯松了那条勒了一路的真丝领带,烦躁地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。
那种在万米高空中始终盘踞在胸口的无名火,并没有因为远离了前妻而消散,反而在异国他乡的陌生感中越烧越旺。
他掏出手机。
国内此刻,已经是深夜了。
屏幕亮起,微信置顶的那个黑色飞鸟头像,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。
对话框的最后一条记录,还停留在十几个小时前,他登机前发出的那句:【我走了。乖乖在家。】
下面,是一大片刺眼的空白。
没有回复。甚至连一个最敷衍的“好的”都没有。
沉知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习惯性的不悦和上位者的掌控欲立刻占据了上风。她以前从不这样。哪怕是在厨房洗手,听到提示音,也会立刻擦干水秒回。
是在闹脾气?因为姜曼去云顶公馆拿护照,刺痛了她那根敏感又自卑的神经?
沉知律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。他已经给了她三百万,给了她能给的所有物质庇护,甚至……他承认,他是宠爱她的,她这个时候,最该做的就是安分守己,而不是用这种幼稚的冷暴力来给他甩脸子。
他冷着脸,拇指重重地敲击屏幕。
【在干什么?】
发送。
绿色的气泡弹了出去。
沉知律站在窗前,死死盯着那个对话框。
一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,那句轻飘飘的问候犹如石沉大海,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
那种居高临下的不悦,开始像是在太阳下曝晒的冰块,迅速融化、变质,转化为一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隐隐不安。在胸腔的位置,他开始觉得有人握住了他的心脏,狠狠用那圆润的手指,将他的心包裹住。
脑海中,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过之前收拾行李时的画面。
她坐在床上,用那一双略带雾气的眼睛看着他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:
“沉先生……如果有一天我走了,你会找我吗?”
当时他怎么回答的?他觉得她又在患得患失,只是皱着眉说了句“去哪?这里不好吗?”。
“该死。”
沉知律猛地低咒了一声。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攥住了,瞬间绞紧,疼得他呼吸一滞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傲慢。他几乎是手指发颤地退出了微信界面,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“嘟……”
只有一声极其短暂的盲音。
紧接着,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在奢华空旷的房间里响起:
“Sorry,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... 对不起,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
机械的、毫无起伏的女声,在极尽奢华的皇家套房内突兀地回荡。
关机?
沉知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从来不敢关机。他曾经下过死命令,那部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。在过去的那些日夜里,哪怕是在浴室里,只要听到专属的提示音,她都会慌乱地擦干手,小心翼翼地捧着屏幕,生怕慢了一秒错过他的消息。
绝不可能会关机。
沉知律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咬紧的后槽牙根根暴起,拇指重重地、不信邪地再次按下重拨键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用户……”
挂断。再拨。微信语音,普通电话,交替着拨打。
屏幕的冷光打在他逐渐僵硬的脸上。听筒里传来的,全都是那种令人窒息的、死寂的忙音。
“没电了……”
沉知律突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。他看着屏幕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干涩的轻笑,“真是个笨姑娘……忘记充电了么?”
他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。声音很低,尾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颤。
这借口太荒谬。荒谬到这位在谈判桌上从不露破绽的万恒总裁,此刻竟然需要靠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说辞,来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。
他死死地捏着那个已经微微发烫的金属机身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,泛出骇人的惨白。
沉知律慢慢转过头,视线越过巨大的落地玻璃,看向外面那片看似平静、实则深不可测的湛蓝波斯湾。
窗外没有风。
但他却分明感觉到,一股裹挟着毁灭气息的沙尘暴,已经悄无声息地碾碎了一切防线,在他的心底,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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