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烬成霜_御书屋 - 第38章
转眼到了初十,午后的日头带着春阳的暖意。他从内学堂回来,便叫来阿青等人,一道取了锄头,在那块他物色好的向阳之处,深翻松土,将碎石草根一一捡开,随后他又寻来竹杖与长绳,照着丈量好的尺寸做高畦,绳线在春日的风里微微晃动,将土畦框成方整的模样。
他执意亲力亲为,不愿全假人手,只是重伤初愈,血气尚未完全恢复。不过一个多时辰,额角的汗珠已顺着鬓角滑落,头晕目眩间脚步有些踉跄。阿青慌忙将他扶到廊下,待他饮了热茶,苍白的脸色才缓过些血色。
“君侍这是打算在明月殿种花?” 阿青见他望着那片初具雏形的药圃出神,忍不住问道,“何苦自己操劳,让尚用监知会花匠处的人来打理便是。他们手里的老园土最是肥硕,用的铁锄也比咱们这柄顺手。”
他抬手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,目光落在尚未播种的畦垄间,浅浅一笑,温和地道:“亲手播的种,插的苗,总归是……不一样的。”
阿青挠了挠头,讪笑着回了一句:“哪里不一样了?难不成自个儿撒的种,葱就能长成了蒜吧……”
他闻言,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,阿青等人虽不明所以,见他如此开心,也在片刻的面面相觑后,跟着纵声笑了起来,一时间,明月殿内倒是充满了少见的欢快。
范公端着一盘点心前来,正就看到这一幕人人笑逐颜开的情形,他弯了眉眼向众人问道:“什么事情这般好笑?”
阿青忙上前去,从范公手中接过盘子,搁上一边的石桌,道:“君侍要自己整田种花呢。”
“不是种花,”宋瑜微纠正,“是想种些药草……范公,这药种,宫里哪里能寻到?”
范公面露讶色,老眼微眯,略作沉吟道:“御药局有药园,寻常药草倒是都有,数量不多,只作救急之用。君侍是又忧心无药可用么?”
他边摇头,边用帕子净手,笑道:“不是,只是……一时兴起罢了……”
“君侍就是闲不住的性子,”范公见他眉眼微垂,却仍有笑意,知道这绝非心血来潮那般简单,只是也不说破,轻轻叹道,“当日在明月殿,重活都是君侍揽了去,也没见您有个埋怨……不过君侍如今已是内学堂教习,又……得陛下另眼相看,再做这般粗活,是不是有些儿不妥了?”
见他张口欲言,范公凑了前,压低了声道:“君侍乐在其中,老奴本不该多言讨嫌,可如今……多少双眼盯着您,盯着咱明月殿哦……”
他慢慢地打开食盒,从中取出一块芙蓉软糕来,虚握在手中,再示意阿青等人各自取用,这才看向范公,低声道:“可是又有人要掀什么风波么?”
“君侍可还记得,陛下先前曾下旨,要清查内廷各处的积弊?”范公问道。
这事他自是知道,就是那场雷霆万钧的“家宴”之后的事。
范公见他颔首,便接道:“陛下先派人查了太医院,随即是尚用监,全是陛下的亲卫,这一查不打紧,愣是查出多不胜数的账目混乱,不少珍稀药材甚至不翼而飞——老奴听说,那十年以上的野山参,账本上还有二三十条,可是库房里只有寥寥四五根……还有以次充好的,名堂可多了。陛下震怒,连太傅的求情都没理会,当场杖毙了两个库监,跟着又处置了好一拨人。”
他不动声色,其实听得心惊,芙蓉软糕的甜香飘进鼻尖,他却觉得喉间发苦。
那少年忙于摧枯拉朽,而他只有袖手旁观,无力相助。
范公又道:“如今这后宫之中,就由贵妃娘娘牵头,也在清查各宫各殿的开销账目。据说娘娘也颇是雷厉风行,已从内尚署的账目开始查起,核对各宫近半年的用度开支。这几日,已有好几个管事太监因为账目不清、采买时吃了‘油水’而被重重申斥,甚至被杖责后打发去了浣衣局。”
他听到此处,明白范公所指,不由微微蹙眉。
果然听范公一声轻叹,眼里浮出忧色:“君侍素来简朴,咱们明月殿开销素来不大,近日也就是多了些笔墨颜料,都是得了旨意的——怕就怕人家存了无风起浪的心,不得不防啊。君侍要不吩咐下去,不等贵妃娘娘到咱这,咱们先行把自己个翻遍了,若毫无破绽,当是最好,万一哪里有缺漏,也好早做准备。”
他微微一怔,虽说他现在是明月殿的正主,如今这里也由最初的范公、阿青和小顺三人而变成了十几号侍从——个中原因,主要还是明月殿是前朝凤君的居住,光是打扫就已经颇费人手,再加上一些杂事,实在忙不过来,所以他也没有太过反对。只是他向不理这些庶务,全交由范公打理,当下听范公提及,不由点头苦笑:“范公思虑周全,就照您老的意思办。但那沈贵妃若真要公报私仇,我们再小心,恐怕也是徒劳。”
“老奴知道君侍为人敞亮,不爱折腾这些,可是君侍也听老奴的劝,这哪怕是最后到底找出了错,是一处还是多处,大错还是小错,这差得可远了。”范公道,“既然君侍不反对,那老奴这就着手了,这几个奴才,老奴也带走了?”
“好。”他看向阿青几人,见他们嘴里依然鼓鼓囊囊,不由又是一笑,“您老也等他们把点心吞完了的。”
第38章
38、
最近一段时日,明月殿的份例用度日渐丰厚,尚宫局和内尚署的人前来送东西时,无一不是毕恭毕敬。他自然知晓这是皇帝暗中照拂,可越是如此,心中越有些不安——如今正是沈贵妃主理后宫整肃之际,这般恩宠难免落人口实。偏偏近段时日连皇帝的面都难见,就连传信的方墨也寻不着,一腔顾虑竟无处言说。
其实于他而言,任何厚赐也比不得那一玉一画,知音一曲相和,情思半缕牵绊,那人在他心底,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,而是那个名唤 “御尘” 的萧姓少年郎。只这些心事,全不足为外人道,倒也让他的心情随着日胜一日的暖阳而舒展,就如熬过凛冬的枯枝,又在春意的照拂下,悄然滋长出一点新绿。
然而,该来的风波总是躲不过。
这日午后,宋瑜微刚从内学堂回来,正看着阿青他们给新翻的药圃浇水,范公却行色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,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,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君侍,” 他挥退左右,声线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出大事了。”
宋瑜微心中一沉:“范公请讲。”
“负责殿内采买的小福子,今儿一早去了内尚署报备月度用度,按理说午时前就该回来了,可这都快到申时了,还不见人影。”范公的语速又急又快,“老奴方才派了人去内尚署打探,那边的人只说,小福子办完事早就走了。可是……可是人,就这么不见了!”
他闻言一怔,心底漫起寒意——六院宫闱壁垒森严,一个内侍怎会平白无故消失?
“君侍,老奴已命人去清点殿内库房,半年的账簿和库房的存货单子都取来放在书房了,君侍是否要和老奴一起再去比照一遍?”范公眼中焦虑翻涌,,“老奴只怕,小福子在账目上做了手脚,这些寻常查账难以觉察,但要是……”
见他的眉心紧锁,范公叹了口气:“采买本就是肥差,宫中负责采买的奴才,多多少少都会趁机捞些油水,这也是宫里心照不宣的‘规矩’了,只是君侍就在风口浪尖上……”
“不必再说了,范公,走。” 他沉声打断,已快步至廊下。
两人脚步匆匆赶回书房,还未翻开账簿,忽就听来报:景仁宫来人,沈贵妃请宋君侍过殿议事。
他心头一跳,与范公面面相觑,不由暗忖道:来得真快!
范公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衣袖,道:“君侍,若是贵妃问罪,您一律推说不知,该低头时便低头,对方有备而来,万莫要‘硬碰硬’。”
“晓得的。”他朝范公宽慰一笑,敛了衣袍,大步来到外殿。
景仁宫来人是个年纪颇长的大宫女,端庄客气地向他施礼后,再次道明来意,他还礼之后淡声道:“有劳姑姑奔波。不知沈贵妃召我有何事?娘娘与我虽同列后宫,然终究男女有别,宫规明载‘内眷不得私相往来’。还望姑姑容我多问一句,究竟有什么急事,需要我这一男妃过殿商议?”
大宫女礼数周到,恭谨地回答:“回君侍话,奴婢不知详情,但闻娘娘所言,似是与明月殿采买事宜相关。按宫规本是男女分治,然陛下的男子内眷唯有君侍一人,娘娘已得太后懿旨,将明月殿一并纳入统管了。”
话已至此,他眸光微动,更知对方并非猝然发难,略一颔首,声音又淡了两分道:“那请姑姑稍候,我换身见礼的衣裳。”
言罢他利落转身,回到内殿,吩咐阿青取来尚宫局送来的衣裳,那是他未曾上过身的“宋君侍”的华服——一袭用月白色贡缎裁成的广袖长袍,缎面在殿内昏黄的灯光下,流动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。衣襟与袖口处,用极细的金银丝线,以平金绣的手法,绣着疏落有致的卷云暗纹,低调之中,难掩其矜贵。
添加书签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
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po18de@gmail.com获取最新访问地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