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烬成霜_御书屋 - 第103章
前脚刚跨过院门,身后便飘起细密的雨丝,“沙沙”地打在院角芭蕉叶上。范公早候在廊下,见他平安回来,脸上立刻绽开笑意:“可算赶得及时!我刚还望着天犯嘀咕,再晚一步,这身干净衣裳就要被淋透了。”
宋瑜微闻言轻笑:“今日巧事可不止这一桩。”
范公引他进屋,很快端来一壶温热的龙井茶,茶汤清亮,冒着袅袅热气。宋瑜微端着茶杯,缓缓说起今日在长干定慧寺的遭遇,提到雍王妃时,眉头微蹙:“她先前留在承天寺,明着是休养身心,实则是为雍王那‘大业’奔走。如今又去长干寺,偏她兄长静安还在那寺中出家——这几座寺庙之间,定然藏着猫腻,且多半与雍王脱不了干系。”
范公捧着茶盏的手一顿,眼神凝重起来:“这么说,你是想从静安师父那边找突破口?”
宋瑜微想起后山那两名拦路的僧人,尤其是年轻僧人失言又慌忙收口的模样,缓缓摇了摇头:“只怕希冀不大。”他停顿片刻,语气添了几分思虑,“今日我与雍王妃撞了个正着,看她那眼神,分明是认出我了。接下来,说不定又要生出些变数。我们更需要耐心。”
第95章
97、
雨丝缠缠绵绵落了半日, 宋瑜微在窗前画了一上午。案上素纸摊着幅未竟的雨竹图,墨色浓淡相宜,沾着梅雨季特有的润意。他放下狼毫, 盘算着去灶间翻块腊肉蒸上, 再炒盘青菜, 简单凑合一餐。
他刚挽起袖口,露出半截小臂, 指尖还没碰到菜刀, 院门外忽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“范公回来了?”宋瑜微扬声问道,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没多想便抬步往外走。门外日头正好, 透过云层洒下暖融融的光,他眯了眯眼,话音顺着风飘出去,“今日怎么这般早?正好,我刚要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范公出现在了院门口,神色复杂地侧身让开了一步。随着他的动作, 原本被他身形挡住的一道人影,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宋瑜微的眼帘。
那少年身着文澜书院最寻常的靛青色澜衫,衣料洗得有些发白,却浆洗得平整挺括。他手里紧紧攥着把竹骨扇子,身量比旧日更显颀长,肩背挺直,青涩不再,眉眼间却依然是熟悉的轮廓。
宋瑜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,像是被钉在了门槛边。眼里的光瞬间凝住,气息不由地猛然一屏。
他呆呆地望着少年的模样, 一时之间竟是如置身梦境。
少年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撞得措手不及,瞳仁骤缩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但那震惊只持续了一瞬,便被汹涌的激动取代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猛地举起手里攥紧的竹骨扇子,将其张开,扇面上的草蚂蚱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,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音:“哥?”
“清……清越?”宋瑜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颤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少年眼中滚落,砸在靛青澜衫上,洇出点点湿痕。他几乎是踉跄着疾步上前,张臂一揽,将宋瑜微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,哽咽着重复:“真的是你!哥,真的是你!我看着这扇子上的草蚂蚱,越看越像,越看越像……”
话到末尾,这个已然与宋瑜微身高相仿的少年,再也绷不住,肩膀剧烈颤抖着,呜呜地哭出了声。
宋瑜微眸中也泛起热意,他含着泪,唇边却漾开了笑意,抬手轻轻抚摸着少年颤抖的肩头。半晌,等宋清越的哭声稍缓,他才拉着少年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,指尖拭去自己眼角的湿意,望着那张泪痕斑驳却依旧带着稚气的脸,低声问道:“这扇子,是雍王世子送你的吗?”
宋清越用力点了点头,吸了吸鼻子,声音仍带着浓重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是,是他送的。他说扇面是从松风堂购入的,我特意去问了掌柜,得知画这扇面的是位北地来的才子。我心里就揣着念想,会不会是你……便在松风堂附近守了几日,总算遇上了那位卖画的老丈。”他抬眼望着宋瑜微,眼里满是困惑与急切,“哥,那位老丈是什么人?他起初还不肯认,直到听我自报姓名,才说带我来见你……但,你怎么会在姑苏,你不该是……不该是在京城皇宫里吗?”
此时宋瑜微心中已是再无疑问,那雍王世子说要赠画的“友人”,分明就是他这个至亲的弟弟了。想到清越竟与那雍王世子交情如此之深,他不由一声暗叹。
正寻思着如何将前因后果慢慢道来,范公已笑着走上前,对两人道:“你们兄弟久别重逢,可是天大的喜事!你们先聊着,我去街口卤味铺割块酱牛肉、斩只盐水鸭来。”
宋清越连忙起身要推辞,却被范公按住肩头:“小公子莫客气,你哥这些日子孤身在此,可盼着亲人呢。”
“多谢范公。”宋瑜微心中暖意翻涌,朝范公微微颔首,眼里满是感激。待范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他才示意宋清越重新在廊下坐下,,心念一转,却是脱口问道:“清越,你和爹娘还时有信件往来么?二老如今身体可好?家中……现在又是什么情形?”
听兄长问起家中境况,宋清越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,脸色不由微黯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垂眸沉默片刻,才抬眼看向宋瑜微,语气带着几分涩然:“哥,自从你、你离开后,家中很是乱了一阵。嫂子…… 啊……”话到此处,他猛地顿住,有些狼狈地挠了挠头,眼神局促地望向宋瑜微,见宋瑜微神色平静,并未露出半分不悦,这才松了口气,继续道,“没多久嫂子也走了,是她娘家直接派人来接的。临走前,嫂子还拉着我说,命运弄人,世事无常,她……总归是怨不得人,都是命数。”
宋瑜微闻言,不由垂眸,一时之间,只觉心如刀绞。
虽说他与萧御尘的情缘便起于这阴差阳错,但是那位曾为他妻的女子,却是何其无辜?她本应得一世安稳,却因他卷入风波。偏她又是那般深明事理,临走前连一句怨怼都没有,这份大义,更反衬得他当时的怯懦与卑微多么可笑。
他闭了闭眼,眼中又酸又涩。这一笔亏欠,沉甸甸压在心头,他竟不知,往后余生,该如何偿还。
宋清越见他脸色骤然苍白,眼中满是痛楚,连忙往前凑了凑,轻声安慰:“哥,你别太难过。嫂子回娘家没多久,我就听人说,她娘家托人牵了线,嫁到了外地一户殷实的大户人家。那户人家家风好,听说对她也敬重,想来日子不会比在咱们家差的。”
宋瑜微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,缓缓点了点头,抬眼看向宋清越:“那爹娘……如何?身子可还硬朗?”
“硬朗啊。”宋清越笑了,这一笑,宋瑜微熟悉亲切的那个幼弟又回来了,“你知道娘那脾气,这次到江南赴任,要不是爹鼎力支持,反复劝说娘,我还难以成行呢。”
宋瑜微闻言,微微一笑,低声道:“编修是正经差事,你能有这番前途,甚好。”
他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那……爹娘他们,对我……入宫之事,可有什么说法?”
宋清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,眼神变得有些闪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,吞吞吐吐道:“这……哥……”
“直说无妨。”宋瑜微见弟弟这般吞吞吐吐、神色迟疑,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,语气依旧温和,只是手指指尖却悄然掐紧。
“那,那哥你可不要往心里去,”宋清越还是有些迟疑,却终究叹了口气,低声道,“爹倒是看得开,总跟我说,圣上当时虽把你带走,但并未降罪,想来不会对你怎么样,让我别太担心。可娘她……她心里还是介怀得很,总念叨当初若不是你非要去救晚儿姐姐,家里也不会闹到那般田地,说你……说你入宫一事,丢尽了宋家的门楣。”
“丢尽了宋家的门楣……”
宋瑜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一阵尖锐的疼瞬间蔓延开来。他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的温和平静已荡然无存,只剩密密麻麻的痛楚与涩然。
不等宋清越再说些什么,他霍然起身,走到院中,仰望向天际。
雨虽已停歇,但依然阴云密布,未见有光。
宋清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不觉也跟着站起身,张了张嘴想开口安慰,可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时,却又生生顿住。
他兄长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,眸中翻涌着清晰可见的痛楚,宋清越不敢出声,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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