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徒的圣像_御书屋 - 第四章:悬崖上的白堡(TheWhiteFortresson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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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黑色的防弹车队沿着巴勒莫蜿蜒的海岸线公路疾驰,一边是爱奥尼亚海,另外一边则是陡峭切割的石灰岩壁。
    车厢内,厚重的隔音玻璃将外面的地中海热浪与呼啸的海风彻底切断。车内的香氛混合着迦勒西装上尚未完全散去的、极淡的血腥味,飘进江棉的鼻子里。
    她靠在椅背上,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    迦勒的手掌很大,骨节粗大且布满枪茧,指腹正带着一种安抚意味,缓慢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    大概迦勒是怕吓到她,一路上紧张得很,一会儿摸摸这里,一会儿又给她讲起自己当年第一次来到西西里岛时,看到的种种——江棉安静的听着,忽而轻声笑了起来。
    迦勒挑眉,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江棉摇摇头,反手拍拍迦勒的手背,“你是不是担心……我会被刚才的事情吓到?”
    被戳中心事的迦勒显然有些不好意思,他盯着江棉看了一阵,随后点头,“是……”那位黑手党的新贵,摸了摸鼻子,“我……我也不是总会那么暴力。”
    平时清理门户是一码事,但是在江棉面前,做出那些暴力的举动,又是另外一码事。
    迦勒像是个被人抓到现行的小孩一样,小声解释着。
    下一刻却感到自己肩头一沉,他连忙扭头,看见江棉靠了过来,“以前也许我会怕……迦勒,但是很奇怪,刚才……我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
    江棉轻轻抚着迦勒的手背。
    在伦敦的那座金丝笼里,赵立成总是西装革履,用最体面的言辞将她贬低至尘埃,那种不见血的冷暴力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窒息。
    而迦勒不同。
    他太鲜活了,鲜活到将那些最赤裸、最血腥的丛林法则摊开在她面前,用绝对的暴力为她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。
    她有什么可怕的呢?江棉静静的想。
    除了……又是一道转弯,离心力随着急弯一阵阵袭来。
    江棉按住胸口,怀孕带来的生理性眩晕让她微微蹙起了眉心。
    “难受?”  迦勒立刻抓住那个刹那。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江棉轻声回应,顺势将脸颊贴近他温热的肩膀。“有点……晕车。”
    迦勒抬起手,手指敲击在前排的隔板上,“开稳点。冷气调高。”
    他转身从车载冰箱里抽出一瓶气泡水,单手拧开瓶盖递到她唇边。
    大掌顺势滑到她的背后,隔着亚麻布料,不轻不重地顺着她的脊椎骨抚摸。
    “快到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廓,声音中流露着一股子莫名的喜悦,“前几天已经有人来收拾过了,那是我们自己的家……”
    车队放慢速度,平稳地滑过最后一道弯,一座纯白色的建筑群赫然盘踞在悬崖的最高处。
    狮子公馆。
    这根本无法用常规意义上的别墅来定义。粗粝的古罗马石墙基座上,拔地而起的是由大面积雪白大理石构筑的现代建筑。它孤悬于峭壁边缘,背靠险峻的灰黑色山脊,整座建筑呈现出一种冰冷、傲慢且充满压迫感的防御姿态。
    坡道尽头矗立着厚重的黑色铁艺大门,牵着杜宾犬的战术保镖如同暗影般蛰伏在门廊两侧。江棉隔着车窗掠过那些荷枪实弹的身影,眼底没有任何波澜。经历过伦敦那场几乎撕裂一切的爆炸后,这些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安保,反而成了某种令人心安的存在。
    铁艺大门缓缓拉开,车队在中央喷泉前平稳刹停。
    迦勒率先推开车门,皮鞋踏上大理石地砖。他转身,在炽烈的阳光下伸出双臂,将江棉从车厢的阴影里稳稳接了出来。
    脚尖落地的瞬间,地中海的烈风裹挟着浓郁的海盐味与某种不知名的辛香扑面而来。紫红色的叁角梅如同一场热烈的火海,从纯白的外墙上倾泻而下。巨大的无边泳池在视觉边缘与深邃的爱奥尼亚海完美缝合,仿佛一步就能踏入无垠的碧蓝。
    迦勒上前一步,站在江棉的身后。他环住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进自己宽阔滚烫的胸膛里。
    在迦勒决定回到西西里的时候,就让卢卡接触海因茨,并且要求在狮子公馆布防最高级别的安全措施。他不能让江棉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爆炸事件,他需要绝对的安全。
    迦勒低下头,将下巴重重地搁在她的颈窝处。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她颈间温热的茉莉花香气,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克制不住地收紧。
    “这里很安全,棉棉。”他的嗓音异常沙哑,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余悸,“之前那样的事……我保证,绝不会再发生。”
    江棉感受着背后那具躯体传来的微弱颤栗,那场爆炸几乎击碎了这个男人所有的从容。
    她没有回头,只是顺势向后靠进他怀里。她抬起右手,精准地抚上他的后脑,纤弱白皙的指骨穿插进他略显粗硬的黑发中。她的指腹轻缓地、带有节律地按揉着他的头皮,像是在安抚一头刚刚撕咬完猎物、兀自舔舐伤口的凶兽。
    紧绷的肌肉在她的抚摸下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    迦勒微微偏过头,温热粗重的唇息扫过她敏感的耳垂,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。
    “喜欢这里吗?”他轻声问。
    江棉弯起唇角,反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那只粗糙的大手,指腹摩挲着他骨节上的枪茧。
    “喜欢。”
    她的目光越过无边泳池,落在远处那道海天交界线上。
    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微凸的孕肚,仿佛能够感受到腹中小家伙的喜悦似的——
    “很美,阳光也很充足。我想……Leo也会喜欢的。”
    江棉简单梳洗了一下,随后换上了一件更为宽松的白色居家棉裙,循着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涩香气,走向了公馆的后花园。
    那是一片被打理得极好的柠檬林。阳光穿透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沉甸甸的金黄色果实挂满枝头,表皮在刺眼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
    江棉站在树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过去的二十多年里,她像是生活在一层厚厚的塑料膜里,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。直到遇到这个满身硝烟味的男人,那层膜被他粗暴地撕裂,她才终于闻到了属于人间的气味。
    “想吃?”  迦勒脱下了那件外套,只穿着解开两颗扣子的深色衬衫,迈开长腿走了过来。
    江棉点点头,指着枝头最大的一颗。
    迦勒抬起手臂,大掌直接覆住那颗柠檬。手腕微一发力。  “咔嚓。”  带着翠绿叶子的新鲜果实落入掌心。
    他从裤兜里摸出常年贴身的银色折迭刀。拇指一挑,刀刃弹射而出。这把曾在贫民窟里割开过无数人喉咙的利刃,却在有朝一日,成了他为取悦自己妻子而切柠檬的水果刀。
    浓烈、清新,甚至带着一丝野蛮刺激的酸气瞬间在空气中炸裂开来。
    “尝尝?”
    迦勒用手用力挤着柠檬,汁水随着果肉被挤爆而涌了出来。
    江棉凑过去,伸出舌尖卷了一小块,狠狠吸了一口汁水。
    “嘶——”  极致的酸涩在味蕾上爆开。
    她整张脸瞬间皱在了一起,五官缩成一团,清冷的眼眸里被逼出了一层潋滟的水光。
    但随着酸涩退去,一种强烈的、鲜活的生命力从胃部升腾而起。  江棉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红晕。她从迦勒手里夺过那半颗柠檬,不管不顾地又吸了一口。
    几乎同时,肚子里的Leo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强烈的味觉刺激,用力地踢了她一脚。  “哎哟。”江棉捂住凸起的小腹,笑出了声,“你儿子很喜欢啊。”
    迦勒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。
    他站在树影下,深邃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阳光下的妻子。她穿着白色的裙子,嘴角沾着晶莹的果汁,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。那是他那个充满杀戮与算计的黑暗世界里,永远孕育不出的干净。
    江棉察觉到他的视线,举起手里剩下的半颗柠檬,递到他唇边,眼底闪烁着促狭的光。
    迦勒没有犹豫,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果肉,吸吮了其中的汁液。
    浓烈尖锐的酸味直冲脑门,  灰绿色的瞳孔猛地收缩,坚毅的下颌肌肉因为牙床发酸而瞬间绷紧,眉心深深地折起。
    “真不理解你们孕妇的口味。”迦勒咽下那口刺激的酸水,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无奈。
    看着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手党头目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,江棉笑得更开怀了。她眉眼弯弯,语气轻快:“中国有句老话叫‘酸儿辣女’,所以我喜欢吃酸的,很正常啊。”
    迦勒长臂一伸,稳稳托住她笑得微颤的后腰,顺势将她带入怀中。
    “这里的柠檬,最好的归宿不是直接吃。”他抬起手,用带茧的指腹抹去她唇角残留的果汁,“当地人会把它们做成Limoncello,柠檬酒。”
    “等Leo出生,你能喝酒了,我们一起喝。”迦勒护着她往回走,嗓音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温和沉稳,“或者让厨娘教你怎么酿——一般这里的人都会把最新鲜的柠檬皮薄薄地削下来,一定记住,只要最外面那层黄皮,必须避开白色的内瓤,否则酒会发苦。”
    江棉靠着他的手臂,听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琐碎:“然后呢?你很懂啊,迦勒。”
    “当然,我是在那不勒斯长大的,那里很多人都会作。只要把削好的皮浸泡在伏特加或者高度数的纯酒精里,封存在阴凉处。等上几个星期,酒精会把所有的精油香气萃取出来,变成漂亮的亮黄色。”迦勒耐心地描绘着步骤,就好像小时候在贫民窟里,那些街坊邻居教他的那样,“……最后捞出柠檬皮,把煮好放凉的纯糖水兑进去就做好了——那酒很甜,尤其是放进冰箱冷冻,倒出来像冰沙一样。你会喜欢的。”
    江棉抬起头,西西里的阳光洒在迦勒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她看着男人说起曾经时的那种温柔神情,心中漾出一股子清甜。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轻声应答,将手覆在他托着自己腰际的手背上,“我们一言为定。”
    江棉下午在柠檬园里走了一阵之后累了,回到卧室休息。
    迦勒便回到书房开始卢卡从伦敦发来的简报。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时分,书房的木门被敲响了叁下,节奏克制,透着明显的拘谨。
    “进。”迦勒放下手中的平板。
    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,瘦高,脸上还带有一丝稚气。他叫马泰奥,是卢卡在伦敦时,特意挑选出来的副手。那个年轻的联络官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极力保持着镇定,但紧贴在裤缝边的手依然暴露了内心的紧张。
    “维斯康蒂先生。”马泰奥的声音发紧,视线死死盯在书桌的木纹上,“卢卡先生让我向您汇报最新情况。”
    “说。”迦勒挑着眉毛看着这已经开始独立工作的年轻男孩。
    “机场的事情传开了。恩里科粉碎性骨折,进了医院。老教父……非常震怒。”马泰奥斟酌用词,并没有告诉迦勒,教父在半山庄园里的那些咒骂的脏话,“另外……原本安排好的今晚与几位家族元老的私人饭局,刚才全部被对方取消了。”
    “理由。”迦勒靠在椅背上,问道。
    “突发生病,或者家庭事务。”马泰奥鼓起勇气,说出了自己的判断,“他们在观望。他们恐惧老教父的怒火,也不敢轻易得罪您。所以,回避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    迦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,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漠。  “分析得不错,马泰奥。”
    听到夸奖,马泰奥受宠若惊地抬起头,却在撞上迦勒视线的瞬间,再次本能地避开。
    “既然不想吃,那就让他们饿着。”
    迦勒站起身,迈开长腿走到落地窗前。西西里的海岸线正在被夜色一点点吞噬。
    “给伦敦发指令。”
    “您吩咐!”马泰奥迅速待命。
    “通知卢卡:从零点开始,维斯康蒂(英国)控股集团名下,所有流向家族账户的分红、洗钱渠道的回款,以及海外投资的收益……”  迦勒转过身,大半个身躯隐匿在逆光的阴影中,只露出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——  “全部冻结。至于理由……就说我们的系统也‘生病’了。”
    马泰奥抬头迅速扫量了一眼迦勒,讶异于老板的决定,未免显得有些睚眦必报——切断这根大动脉,等于直接掐住了整个家族的脖子。这简直是当面甩了老教父和所有元老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    “全……全部?”他有些迟疑的向迦勒确认着。
    “全部。”
    迦勒走到马泰奥面前,年轻的副手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。但迦勒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,替他扶正了微微偏移的领带夹。
    “跟那群老东西打交道,讲道理是行不通的。”他的声音变得温和,像是一位极其耐心的导师,“拔光他们的牙,饿上叁天。他们才会明白,离了我,他们连给情妇买包的钱都掏不出来。”
    “去办。”
    “是,先生!”马泰奥感觉被拍过的肩膀火辣辣的,他挺直脊背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快步走出书房。
    门重新关上。
    迦勒拿出一支雪茄,剪开,正想点燃,却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把雪茄放到一旁。
    他抬头看了眼表,时间过得真快,他推开门,往楼上的主卧走去——睚眦必报是留给对手的,而那背后的深情与温柔,只留给他睡眼惺忪的妻子。
    ——他的小兔子快要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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